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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吕魁作品集8【信仰在空中飘扬】

发布时间:2019-01-10 10:24编辑:神话集锦浏览(61)

      近两年,几乎每周五傍晚我都能准时接到黑子的电话。电话内容总是那不变的两个问题:晚饭吃什么?吃完饭我们去干嘛?对我来说,这俩问题无趣又无解,所以我惯用不知道搪塞他。黑子却不厌其烦,一次次执著地问我,仿佛多问几次他就能问出新意来。然而,两年来我的答案从未变过。于是末了黑子就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操,你可真够没劲的,老规矩,我去接你,我们见面说吧。

      通常我都会在单位附近那家彩票站等着黑子。他来后,会先买五十块钱的刮刮乐,再买五十的双色球。黑子的人生格言是:彩票改变命运。他边刮彩票边意气风发念叨,等老子中了五百万,我他妈……一般黑子的白日梦持续不到半分钟彩票就全部刮完。印象中他最多也就只中过一百块。五百万天天有人中,就连黑子的远方表亲都中过二十万。黑子说,那些人命中带财,我和他都五行缺金,没偏财命。

      坐上黑子的破普桑后我们如同两只孤魂野鬼在整个县城毫无目的一圈圈晃着。在每一个红灯前,我和黑子都会问彼此去吃点啥,而绿灯一亮,我们又带着悬而未决的问题继续向前。直到天彻底黑掉,两个人的饥饿感已达极限,黑子就会本能地将车开到从高中开始就常去的夜市那家小面馆,一人一碗羊肉烩面再配瓶冰啤酒,匆匆下肚,算是将晚饭打发。接下来的饭后活动就好办一些,无非就是唱歌,打牌,洗脚,桑拿。每次都是四选一。若是碰到我发奖金,或是黑子多卖了几件衣服,单选题才会变成多选。但无论是单选还是多选,到最后我和黑子不是醉倒在KTV里,就是在洗脚城扬州技师那有节奏的按摩中呼声震天。醒后的一周一切如昨,我照旧签到上班,趁头儿不注意,偷菜,抢车位,三国杀。黑子机械地进货,卖货,想尽办法应对各路神仙。和我稍有不同的是黑子要尽可能地多卖几件,这样等他老了才敢生病,才能自己养活自己。

      也不是没有想过改变,除了彩票、股市、基金,就连玉器、古画我和黑子都试过运气。可到头来积蓄越来越少,生活却丝毫没起微澜。有那么一段时期,黑子的车里总循环播放李宗盛的歌曲,黑子最爱哼《凡人歌》的头两句:“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而我更喜欢那首《鬼迷心窍》,每当李宗盛用他那酒鬼般的嗓音沧桑感十足地唱着:“曾经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不会再起浪潮。”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和挫折感搞得我莫名感伤。或许真如黑子所说,我和他这辈子注定没有发财命,只能在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小县城里日复一日地过着单调、平淡但至少安全、踏实、还算快乐的日子。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我竟没接到黑子的电话,这反而让我有些失落。快到饭点,我还是没有沉住气主动拨给他,打了几次,只听见他的彩铃响就是无人应答。二十多分钟后黑子回复过来,正要骂他,他却神神秘秘,压低嗓音说,给你三十秒,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操,邢总你都不记得了?黑子提高嗓门,略带炫耀地说,邢总啊,就是高中考试总帮咱俩作弊,平日里咱们老请他吃饭的那个邢总,如今从深圳衣锦还乡啦。

      黑子口中的邢总曾是我们的班长兼学习委员老邢。高中三年,老邢是全校有名的优等生,印象中无论何种性质的考试,他的排名始终在年级前三。老邢来自全县最穷的山区,家境贫寒,兄妹三人,他是老大,这也使他过早独立,有极强的责任感。读高中那会老邢就有种独特气质,按当时年级主任的话说,他有超乎同龄人的沉着冷静,做事不张扬,不浮躁,颇有大将之风。我倒看不出什么大将之风,只是和他接触多了渐渐觉得老邢根本不像山区里来的穷小子,更像是家道中落的没落贵族。他不仅人长得高大帅气,还能把仅有的几套廉价衣裤穿得得体合身。一年四季,老邢的发型总是一丝不乱,皮鞋总擦得油光锃亮,衬衣也永远扎在裤腰里。除此之外,老邢为人处世也很到位,平日不必多说,就算是在高考前夕,不管是谁向他请教问题,他都会停下自己的事情,微笑着不厌其烦地耐心解答。甚至是考试让他帮忙作弊他也会很够意思地义气相助,从不拒绝。老邢这么会做人,人缘好也就不足为奇,从校长到任课老师都爱见他。每当他与邻班尖子生攻克难题后,就会找我和黑子这种混日子的差生抽抽烟,打打球,解除压力。这么一个优秀到近乎完美的男生,自然不乏暗恋者。在这点上不得不承认老邢本事太大,真不知道他用何种方式能做到既不伤害任何一个喜欢他的女孩,又能让每个女孩心甘情愿做他的红颜知己,纯友谊地对他好,欣赏他。若干年后,我无意间在电视上看到一部名为《贫民王子》的偶像剧,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高中时代的老邢。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我,黑子,老邢,虽然是同班同学,也算得上是好友,但和他一对比,我和黑子简直就是俩残次品。我俩品性不端,学习不专,当老邢在教室挥汗如雨做题背书时,我们俩不是逃课去录像厅耍,就是在街头鬼混。高考过后,老邢理所当然地去了北京某著名高校经济系读大学,而我和黑子没因打架斗殴进监狱已是万幸。高中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老邢,十几年过去,听说老邢后来又去美国深造读了硕士、博士,娶了个华裔太太,入了美国国籍。北京奥运会前夕,他携家带口回国创业,在香港、深圳都有公司。只听说他生意做得很大,但具体从事什么就不得而知。这些有关老邢的消息都是这几年在酒桌上从黑子那里陆陆续续听到的,他似乎和老邢一直保持着联系。

      黑子摆手摇头,像个哲学家般深沉地说,命运就是如此公平,付出和回报永远恒定成正比。像邢总那样高智商又积极上进的人就应该成功,就像我和你就应该一个做小买卖,一个当小科员。再说邢总发达了,对咱哥俩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说是吧?

      我本想习惯性地驳斥黑子几句,但转念想想是这么个理,也就闭上了嘴,不再说线

      根本轮不到我接,邢总下飞机后我还没来得及和他寒喧几句,他连行李带人就被县政府办公室的车接走了。

      何止是接,邢总这次的吃、住、行,县里全是按照贵客标准接待的。黑子略带得意地说,昨晚我都打算走了,邢总却点名要我跟他一起去酒店,说有要事跟我说。在县政府给邢总安排的总统套房里,我见到了先前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些大人物,县委副书记带队,副县长、县招商办主任、经贸委主任都在,县领导们本打算为邢总接风洗尘,邢总以太晚了,要休息为由婉言谢绝。等当官的都走了,邢总搂着我的肩膀说,黑子,咱高中时常去的夜市小吃街还在不在?我说,在啊,不

      但在而且规模更大了。听我这么一说,邢总很高兴,让我立刻带他去。他说在外漂泊这么多年,去了那么多国家和城市,但就是忘不了老家的那一碗羊肉烩面。

      在夜市吃面时邢总还提到你了。黑子毫不客气地拿走我桌上的烟,掏出一根,换了个坐姿对我说。

      也没说啥,就问了问你以及咱高中那帮玩的好的伙计们的现状。我一五一十地对邢总说,大雷前几年因抢劫进去了,校花嫁给了矿上煤老板的儿子,去年移民去了加拿大,老李和胖子在东莞给日本人打工,至于我和你,一个做服装生意,一个在县文化局混日子。邢总边听边点头,特意提到想见你,我当即给你打电话,可你狗日的却关机啦。

      ×,县领导都等着见他,我这么一个小角色,哪敢去打扰人家。我从柜子里取出茶叶泡茶,老邢这次回来探亲能待几天?

      探亲是其次,这次邢总回来主要是投资。黑子正襟危坐,装模作样地说,昨天晚上我在邢总房间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县里这回之所以这么重视邢总,看中的是他雄厚的资金和广博人脉。你想啊,咱全县去年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九千多万,而邢总公司的注册资金就十多个亿,拿出个几亿支持下咱家乡的建设那还不跟玩儿似的。黑子豪气地说着,就像他多有钱似的,你是没亲眼见,昨晚从县委县政府,到下边各个局的领导都把邢总跟财神爷一样供着。县领导们一致许诺,只要邢总愿意回来建设家乡,从上到下不仅政策优惠,投资方向和投资项目也给邢总很大的选择空间和优先权。而咱兄弟邢总对此事的兴趣也很大,仔细询问了有关细节。你想想看,一旦他决定回来投资,不仅对咱县是个好事,对咱俩也是喜讯啊。

      我盯着黑子笑,没搭理他,黑子满面春风地吹着口哨起身去洗手间,边尿边扯着嗓门喊,近亿元的资金,七八个大项目,几十个子项目,你我只要能从中分到一小杯羹就能轻松赚到几十年赚不到的钱。黑子边说边系着裤腰带从洗手间里走出,我都想过了,文化方面你熟,要是开发个旅游景区啥的你能挨上边。另外质监上你家老爷子虽然退休了,但新局长多少也会给老头面子,关键时候能帮上忙。我呢,你也知道,咱县城建局副局长是我姑父,地税局、交通局咱也有能帮得上忙的老伙计。再说,最核心的是就凭咱哥俩和邢总多年的交情不愁没有项目拿。实话告你,昨晚在夜市我已拐弯抹角打探过邢总的意思,他说咱仨人兄弟这么多年,再加上他这十几年又没回来,以后用得着咱俩的地方多着呢。

      黑子的话说得我有点动心,毕竟有钱赚,谁会和钱过不去。我正想让黑子再说得具体点,他却起身告辞,说要去帮老邢处理点私事。

      邢总今天回村里探亲,明天白天的行程也都安排满了,明晚六点在一品海鲜大酒楼白宫厅县领导正式宴请邢总。邢总嘱咐我把你也叫上,你务必要到啊。黑子说这话的口吻像是老邢的秘书。

      我拿了包软云烟塞给黑子,送他至小区楼下,他忽然回身,用手拽了拽我身上的破T恤,上下打量我说,老哥,你家里就没有件像样点的衣服吗?要不明天我给你拿套西装?明晚来的可都是全县知名人物,就你这一身可不行啊。我问候黑子他娘,同时扬起一脚飞踹向他。黑子灵敏地闪过,迅速跑进他那烂得快要报废的桑塔纳里,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黑子走后一整天我都没有出门,午饭后不断有同事找我打牌喝酒我理都没理。我关上房门躺在床上冷静地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个无本万利的好买卖,比先前买股票、彩票可行得多。别的先不说,至少老邢的资本和实力在那摆着,况且听黑子那语气他回来投资的事已是八九不离十。一旦资金启动,各个项目开工落实,到时候从省里到老邢村里肯定会有不少人都想从中沾个光,多少捞上一笔。就凭我和老邢高中三年的交情,请他吃过那么多顿饭,岂有错失发财之理?想到这里我觉得很有必要马上给老邢发个短信,排个队,占个位,表现得积极一些。我握着手机在客厅来回踱步,不知该怎样组织语言才能既表达清我想跟他干的意思又能显得不是那么赤裸的金钱关系。思前想后,写了删,删了又写,字字斟酌得像是签卖身契。就这样纠结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最终将改过数稿的短信发送出去。然后我就坐立不安地焦急等待着老邢的回复。可是一个多小时过去,手机没有丝毫动静,这期间我几度出现幻听,甚至怀疑是信号不好,用座机测试,一打就通。我在等待中心神不宁地过了一下午,直至《焦点访谈》结束,手机铃声终于响起,是老邢,接通的刹那,我那激动的心情不亚于接到省长的来电。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十分嘈杂,老邢说他一整天都在忙着应酬,刚和镇长分开,才看到我的短信,就立刻与我联系。我抓紧时间将早已排练好的台词有节奏地说了出来,老邢的反应没预期中的热情但也谈不上冷淡。不过挂电话前他倒是说了句有钱大家赚,老同学之间没必要这么客气,还说明晚饭等我来,喝两杯,好好聚聚。

      不知是白天和黑子喝了太多的茶,还是老邢带来的“无限钱景”使我过于遐想,总之那晚我兴奋失眠,日出晨曦时我还精神万分地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放空。最后索性从床上爬起,翻箱倒柜找出多年前在省城出差时买的最贵也是最正式的一套意大利西服,打了七五折还三千多块。我记得上一次穿上它还是和我们局长去市里参加先进单位表彰大会,算一算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一品海鲜酒楼在我们县的地位好比北京饭店之于北京,金茂凯悦之于上海。每当我和黑子在街上胡逛不知吃啥,或是平日里开玩笑打赌时,一方会说,那你请我去一品海鲜吧,另一方必定以别他妈扯淡,滚蛋等粗鄙词汇作为回应。当真正置身于一品海鲜里,你会立刻有种人生质量飞跃,社会地位提升的错觉。白宫厅是最大的包厢,我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陪同局领导请副县长的华盛顿厅和它相比显得要小气寒酸得多。这个包房装二三十个人都不显得挤,餐桌坐十六个人绰绰有余。我是第二个到的,黑子第一。我在门开的一瞬间见到一身银色西装的黑子应声而起,一看是我,黑子放松下来说,狗日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邢总他们来了。也吓我一跳,我松了松领带,我还以为邢总在里面呢。

      黑子让我六点准时到,说是邢总定的时间,但已经六点二十,老邢及县领导们仍未有出现的迹象。黑子掏出手机迟疑地问,给邢总打电话不合适吧。我说,废话,你咋那么幼稚呢?你以为谁都像你我这么闲?做大事的人每天忙得连轴转,一晚上两三个饭局,四五个应酬,能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正点?说的也是,黑子点了点头,将手机塞回裤兜,和同样百无聊赖的我参观起这豪华包厢的每一处细节。我俩先是模仿《新闻联播》里国家领导人见外国总统时亲切握手交谈的场景,接着又轮流坐到主座镀金龙椅上拍照留念。这样又过去了一刻钟,我正翻看菜单,算着我一个月工资够买几碗鱼翅时,黑子像敌后特工人员般神色慌张地从窗口小跑至我面前,拉起我就向楼下奔去。

      我们刚冲到大厅,老邢在县委书记及其他县领导的簇拥下正走进旋转门。我一时慌神,不知

      是该先跟县领导们打招呼还是先问候老邢?还是黑子有经验,他拽了拽我,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本来迎向老邢的我们即刻与那群身穿旗袍的迎宾小姐平行。酒楼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两个人极其恭敬地与走在最前面的县委书记握手,书记淡淡地和他俩打了个招呼,就径直朝前走去,总经理赶忙跑去按电梯。在副县长的讲解下,头戴棒球帽,身穿POLO衫的老邢兴趣十足地仰头望着正壁上方某国家级大师的墨宝,不时含笑点头。此刻我就站在老邢侧后方,与他的距离不到一米,伸手就能够到他。我看了看身边的黑子,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老邢的一举一动,看样子像是在找机会开口。过了会,副县长叫来酒楼董事长,向老邢声情并茂地介绍他的创业史。

      就在老邢低头掏名片的空当,黑子绕到老邢侧面,轻轻地叫了声,邢总。老邢循声望去,看到黑子颇显开心,用力拍了拍黑子的肩膀,还要说什么,黑子指了指他身后的我,老邢回头,脱口叫出我在高中时期的外号,上前与我热情拥抱,说老同学,多年不见,你没怎么变。老邢这一抱使我的地位和重要性瞬间提升几个档次。我能感到周围大人物看我的眼神有了变化。副县长和颜悦色地在一旁看着正在叙旧的我和老邢,笑眯眯地对老邢说,邢总,咱进包厢吧,菜都上桌了,咱们边吃边聊,哈哈哈哈。

      我和黑子自觉地坐到老邢的斜对面,最次要的两个位子。坐定后我用余光快速扫看四周,发现县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全聚齐了。除了县委县政府及各实权单位的领导外,我们县第一富豪也就是一品海鲜的董事长,县一中的校长也就是我们三人的高中班主任,老邢他们乡的乡长,老邢在县教育局上班的弟弟,就连县电视台那个素有本县小李冰冰之称的女主持人都赫然在列。县委书记给老邢一一介绍在座来宾,说到谁,谁就起身同老邢握手,互递名片。轮到我和黑子,书记没有说话,我们赶忙自我介绍,说是老邢的高中同学。副县长打断我的话,歪着头问我,你们局老周今天怎么没到啊,是不是又打牌去了?现在给他打电话,叫他马上过来。我愣住,讪笑说,县长,我打恐怕不合适吧。副县长懒得搭理我,自顾自地拨通我们局长电话。

      十分钟后,我在楼下接到行色匆忙的局长,局长大人一脸不悦,劈头盖脸地训我,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汇报?我自知理亏,便默不作声跟在他屁股后面走进包厢。一进门,县委书记正在给老邢说着我们县近两年的经济发展情况,书记讲得很概括精炼,具体到各方面,各种数据,就由各局的头儿在一旁做补充说明。整个过程老邢都听得比较认真,他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不时点头,笑而不语。

      第一圈喝完,老邢才慢悠悠说起自己对家乡的感情,他从高中家穷多亏老师同学帮助才能有幸考进大学讲起,一直讲到自己这些年在海外创业生活的辛酸不易。最后老邢表示若有机会,愿意回来为家乡建设出犬马之力。老邢话还没说完,书记就抢先带头鼓掌,各位领导也笑盈盈地排着队和老邢举酒碰杯,场面热闹非凡。差不多有半个小时都没我和黑子什么事,我低头猛吃着顶我半个月工资的佛跳墙,黑子自饮自酌着一杯又一杯的陈酿五粮液。

      酒过三巡,主客皆醉,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依次同老邢喝了酒,也都向老邢交了心,许了愿。这其中也包括我们局长,他与县宣传部部长、县旅游局局长一致希望老邢能为搁置多年的黄河湿地主题公园注资。不知我们头儿是不胜酒力还是要钱心切,或者两者兼有,总之他握着老邢的手争分夺秒反复说了好几遍,文化搭台,经济唱戏。老邢没当即答应,也没立刻说不行,只是将杯子一次次喝到底朝天。头儿刚回座,一中校长,也就是我们曾经的老班主任又走到老邢身边,向众人连夸带捧了老邢好一阵,末了才说年底母校六十周年校庆,拟授予老邢杰出校友,望他有空能参加,给小师弟师妹们讲讲学习经验,成功要领。老邢仍是只喝酒,不承诺。老邢的酒量深不见底,我目测他喝了至少有一斤。不过他没与我和黑子怎么喝,只是匆匆碰了一杯,就被人拉去忙着应酬。倒是小李冰冰主动凑过去,说老邢不仅是她师哥,又是同乡,再加上是县里的贵客,真是三生有幸,得喝三杯。老邢二话不说,三杯下肚,举止潇洒豪气。小李冰冰夸老邢很爷们,搂着老邢的胳膊,歪着脑袋就往他的肩膀上靠,说是要和她的偶像合影。老邢既没搂小李冰冰的腰,也没搭她的肩,他双手插入裤子口袋中,很绅士地满足了她的要求。看得出来,小李冰冰多少=有些失望。

      酒局结束已是深夜,除了书记和副县长,各个局长都喝得兴奋。老邢和他们一一握手道别。我当然是送我们局长,在停车场,头儿一把拉住我,晃晃悠悠地趴在我耳边一股酒气地说,狼多肉少,给你老同学要钱这事你务必得抓紧,别落后。我也略带醉意地许诺,头儿你放心,我在钱在,保证超额完成任务。局长满意地拍了拍我说,年轻人,好好干,有前途。我像个军人领到上级命令般大声喊是,并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直到局长的车消失在夜色中我才礼毕。等我送完头儿回到酒楼大厅,老邢他们乡乡长正在盛情邀请老邢去洗浴城做个按摩。老邢以美股开盘,要赶回酒店操作为由谢绝了。我小声问黑子,接下来怎么安排。黑子说等人全都走了,再去问问邢总,看他是想去唱歌、泡澡,还是去夜市吃点东西。老邢喝着浓茶听完黑子的建议,皱了皱眉说,不必了,我唱歌难听,也没有泡澡的习惯。咱弟兄们这么多年没见,我很想念你们,有好多话想和你们说,走,到我房间去。

      在播放着爵士乐的总统套房里,我和黑子喝着老邢从深圳带来的法国红酒,抽着粗如手指的古巴雪茄,像两个欧洲中世纪贵族般听老邢讲话。老邢不愧是美国回来的博士,即使喝了不少酒,他还是能逻辑清晰,慢条斯理地从金融危机后世界秩序的改变谈到中国经济的崛起,又从中国中部城市的二三线城市发展前景聊到低碳经济、环保理念等深奥高端的话题。老邢兴致盎然地说了一个多小时,这期间黑子听得几度睡着,我也好不到哪去,强忍困意,不懂装懂地点着头,随声附和。直到老邢去了趟洗手间,换了个话题,聊到此番回乡的计划和打算时,黑子才打起精神,我也眼前一亮,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错过与我们利益攸关,能改变我们命运的每条信息,每一个字。

      老邢吸了口雪茄,悠然地说,这些年我运气好,赚了些钱,但赚得越多,越觉得没什么意思。钱再多也只是个数字罢了,带不来快乐,也带不走痛苦。事实如此,你们别笑话我。不仅是我,我的很多国内外生意上的伙伴也都有同样感悟。最近一年多,他们中有些人纷纷开始做起慈善事业,成立基金,支持公益活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穷人。他们说这样活得积极向上,赚来的钱也算有意义。也有人劝我加入,我不好意思拒绝,就投了点钱。事后我想了想,做慈善固然不错,但我首先应该回报生我养我的老家人民,没有他们的养育之恩不可能有我邢某人的今天。考虑一阵后,我决定还是回来建设家乡,为老家早日能富裕,成为全国百强县贡献一点微薄之力。

      也在一旁感慨老邢说得太好,太感人。老邢摆了摆手接着说,从我十八岁去北京读大学算起,至今远离家乡近二十载,这期间我还在国外住了七八年,何况我本来就是一介书生,所以我对我们当下的国情,尤其是家乡的一些事和规矩不是很清楚,日后还需要两位老同学像高中那样对我多帮忙,多照顾。说着老邢从行李箱掏出两个很厚的信封,分别递给我和黑子。这意外之财搞得我有点晕眩,但还是学着黑子作势推辞,说邢总你太见外,老同学帮忙理所当然等违心话。老邢没多说,只是笑着执意往我俩手中塞,我偷瞄了眼黑子,他已将信封装进裤子口袋,我也就识趣地收下。顺势一摸,心中狂喜,那厚厚的一沓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之后老邢又陆续说了些理想啦,奋斗啦,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之类令人亢奋、沸腾的煽情之词。我和黑子屁股下各坐着老邢给的一沓钱,所以无论他讲什么我们都觉得是天才般构想,是无坚不摧的真理。我恨不得当即找个机会向他表示我会效忠于他,为他卖命的决心。

      黑子喝着老邢倒的红酒,激动地说,邢总你对咱们县来说就是财神爷,救世主,对我们哥俩来说,你就是鲁迅,我俩就是闰土。

      老邢笑了笑说,黑子你这是喝多胡说呢,我哪能和鲁迅先生相比,他可是一代大师,民族骄傲,我算啥。

      黑子顿了下,挠挠头说,不管邢总你是不是鲁迅,反正我俩肯定是闰土。是吧?黑子看向我,我赶忙说是,头点个不停。

      老邢拿起酒杯说,来,为我们是同县人干杯。我说,为我们同是中国人干杯。黑子说,为我们同是人干杯。我们仨就这么喝着,闹着,回忆着往事,直至天明。

      那晚过后很长一段时期,我的生活用梦幻两个字形容最贴切。头儿去省城培训还不忘特意打电话告我说不需要每天在局里坐办公室且工资照发。

      你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陪好你的老同学,头儿关切地说,陪邢总吃好,喝好,玩好,每天开开心,最后能叫他心甘情愿地给咱项目注资,你就算尽职尽责了。要知道这可是咱县的重点工程,涉及到全县人民的利益。市领导非常重视黄河湿地公园的建设,多次督促咱们县要早日将公园建成,建好。使其成为集娱乐、休闲、度假为一体的综合性公园,为全县,乃至全市人民的精神文明建设做出突出贡献。头儿语重心长地又说道,除此之外,当然,你要是有办法能让邢总顺便再给咱县文工团投点小钱,支持支持下咱家乡戏曲,那你就立大功了。年终考核评优秀工作者时局里面肯定会向市里上报表扬你,要知道现在办公室主任的位子竞争者不少,实力都很强,不过我和几个副局长一直以来都比较看好你,你小子好好干,可别让我们失望啊。

      就这样,肩负局长重托的我每天都睡到自然醒。醒后也不用着急去上班,而是晃悠悠步行至老邢所在的酒店,那里已成为县里为他准备的临时办公室。等我和黑子都到齐,早餐过后,老邢的私人秘书兼保镖会开着一品海鲜董事长提供的奥迪A6载着我们前往县里每个相关部门或公司商讨合作计划。所到之处无一例外对我们招待热情,老邢对外介绍我和黑子是他的助手,而各穿一身西装,头梳得油光可鉴的我俩更像两大护法似的伴在老邢左右好不威风。那些曾在我眼里高高在上的人现今都笑容可掬,轻声细语和我说话。他们近乎肉麻地和老邢套关系,只在读书时一起打过几场球的人都敢对外宣称和老邢亲如兄弟。老邢对这种人不但不在乎,反而投其所好地迎合,其为人之低调、谦卑使我这般俗人无法理解。老邢的综合素质和个人魅力更是卓尔不群,不管对方所提条件多苛刻,他都用高中帮同学解题时的神情微笑着与人商谈。看得出来老邢是深深地爱着家乡,他不仅在车里总放地方戏剧,再偏门的曲目也唱得朗朗上口,给一些小企业题词时爱提本地名人的名言警句,最主要是有些领导和企业董事长提出的要求在我看来都有些过分,而老邢为了能达成原则上的同意,过于无礼的要求他都妥协退让,一口答应。一圈跑下来,无论是和政府机关商议,还是和地方企业洽谈,老邢都能在谈笑风生间使问题落实,主客皆大欢喜。

      事聊完后自然就是吃饭,借老邢的光,短短十几天,从县里到市里我和黑子把所有高中档饭店酒楼通通吃了个遍。有时一天内在同一家饭店,吃完午饭吃晚饭,只是请客的人不同而已。这么吃了一个多月,吃的我都有点营养过剩,消化不良,先前罕有机会能吃上鱼翅、鲍鱼、辽参的我,一听见这些名词就反胃恶心。我悄悄算过一笔账,和老邢在一起时一天的餐费能顶得上我半个月工资,够黑子昧着良心高价卖十多件外贸货才赚得回来。

      起初我和黑子约定老邢回来一事概不外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高中那些和老邢处得也不赖,目前比我俩更有关系和背景的同学,绝对不能让他们和老邢搭上线。然而县城毕竟是县城,半个月不到,海归富豪老邢携带巨款回乡投资一事便传得世人皆知,沸沸扬扬。远到在省城工作,毕业后就再没联络的旧友都专程回来请我吃饭,打探消息。更别说我那些在县里、市里各行各业混的狐朋狗友了,他们像商量好似的,忽然间对我比对他们老婆还要贴心,集体改口大哥大哥地叫我不说,一天三次准时问候,从早到晚排着队请我吃饭,送东西都送到我爸那儿了。我心里明白他们请我是假,想通过我和老邢走近,进而能从中得利是真。想想我反正也不会从中损失什么,于是该吃吃该喝喝,事儿都答应着,到头来即使办不成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我以为我就算够不要脸了,但据我所知,黑子比我过得还滋润。那傻帽儿不管谁请吃饭唱歌都去,收人家东西那是肯定的,但有没有收钱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倒是不止一次给我说过他年内有换车的打算。和黑子不同,吃喝玩乐可以,钱我坚决不收,怎么说我还是有公职的人并且还想继续往上爬呢。

      有一晚在桑拿房里我和黑子交流心得,黑子说,以前我最看不惯那些秘书党、司机帮了。你敢有点事求他,你看吧,一个个要多拽有多拽,神气得很。其实他们不就是当官的养的狗吗?在领导面前当孙子,对下面的人却拽得跟大爷似的,都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现在我算亲身体会了,黑子揭开盖在他脸上的毛巾,满身大汗地歪着头对我说,你别看我是做小买卖的,没啥权,但这些天上到市里,下到乡镇,各个单位各级官员,人托人找关系抢着见我,每个都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好吃好喝地招待我。你说这些人为啥忽然对我这么一个普通老百姓这么好?还不就是因为咱跟邢总关系好。说好听点我是邢总身边红人,说白了我不也就是邢总养的狗嘛。我是狗我承认,但我至少是条对主人效忠,不到处乱咬的好狗。黑子古怪地笑了笑,仰头灌了几口水接着对我说,那些头头脑脑们找我我能不懂他们图啥?自古以来,商人逐利,官人逐名,如今在咱们县是个官就想和邢总认识,都用邢总的钱借花献佛,政绩交换利益,互相利用呗。我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多亏读书那会儿请邢总吃过几顿饭,如今邢总看得起我,当我是兄弟,那我就得回报人家的知遇之恩,跟着邢总混,赚点骨头吃。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黑子嘿嘿一笑,答非所问地说,十八岁那年我去五台山玩,遇见一大师给我算命说我头三十年财运、事业运都平平,但在三十五岁左右会有贵人相助。你看,今年我虚岁三十五,就碰到邢总回来了,邢总就是我命中注定的贵人。

      接下来黑子的话让我略感意外,他装作不经意地说,昨天我前妻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两年前婚离得过于草率,都怪她一时任性,赌气做了错事。她说分开后,冷静下来发现其实还爱着我,心里放不下我,说我要不嫌弃她,想和我复婚,还说想给我生个儿子。

      我答应个蛋。黑子失声喊到,当初她离得多么坚决你又不是不知道,成天骂我无能,窝囊废,嫌我赚钱少,没有上进心。现在看我事业在上升期就说爱我,想重新开始。想得美,她这是坟头烧报纸——唬弄鬼呢。

      我被黑子这句别致的歇后语逗得笑个不停,黑子颇显张狂,走出桑拿房叼根烟说,她一个没人要的黄脸婆有什么好稀罕的?目前一切都还在筹备期,等几个月后邢总一注资,工程陆续上马,有数不完的钱等着我赚,到那时我还愁没女娃主动粘上来找我?我敢跟你打赌,电视台那小李冰冰就会第一个来找我,你信不信?

      没我她能接近邢总?黑子冷笑,你看她外表以为她很纯是吧?那是小姑娘会伪装,她纯个屁,她刚出道那会儿我就有耳闻,说她是靠姿色才当上电视台主持人。具体的我就不多说了,想知道具体细节就去车站随便买本看看,反正那小姑娘骚着呢,智商比你我加起来还要高,利用谁,巴结谁,潜规则上位等等这些招数她最会了。既然她这么热情大方地投怀送抱,我不玩白不玩,玩了也白玩。黑子一脸坏笑地唱起,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听黑子这么一说,我像一只被扎过的车胎般立刻泄气。这半个多月来我还傻傻地以为小李冰冰对我有意思,每晚给我传暧昧短信挑逗我,到头来居然是我犯贱自作多情,女人全他妈是骗子。我闭上眼冲着热水澡,心中暗想,一个老邢使全县人的欲望短短几日如野草般丛生,全疯掉了。疯就疯吧,疯掉好,疯了才有欲望,有欲望才有梦想,才有每天积极向上奋斗的动力。但愿能梦想照进现实,但愿能如黑子所言,我们即将牛×哄哄地迈进金光闪闪的狂欢时代。

      起先我听黑子说老邢考察过后仅愿意投资县第一家五星级酒店及铝电集团三期投产这两大项目。但当看到老邢办公桌上那厚厚一沓合同意向书和项目计划表时,我彻底被他的气魄所震撼,除了黑子所说的那俩项目外,县城市管道改造、黄河湿地公园及配套的生态别墅群、老城区基建改造、风电发力、“法式风尚”高档小区,以及造纸厂新厂建设、果蔬饮料厂设备升级等十来个大项目,三十多个子项目,总投资约为二十多亿。老邢的野心和胆识竟如此之大,完全超出我的认识范围内,这么庞大复杂的工程我想都不敢想。

      市里、县里对咱们公司十分照顾,不仅各项批文一路绿灯,而且沿着黄河滩批了三千亩土地供邢总无偿使用。另外税费减免,相关政策也相当优惠,黑子搅拌着一杯速溶咖啡人模狗样地站在酒店顶层的天台上,双手叉腰,像伟人般俯瞰着华灯初上的我们的小县城,貌似深情地说,未来三年,这些造福民众的大工程若能按时保质完成,那等于是把咱们县从里到外,海陆空,全方位立体的更新换代。而你我将是这伟大历史时刻的参与者,见证人。不开玩笑,闹不好咱哥俩能和邢总的名字一起写进县志。所以我说老兄,咱俩可要玩命好好干,要做到上对得起邢总的赏识,下不能辜负全县老少爷们的期望,抛开利益,不计较个人得失,给邢总,给全县二十五万父老乡亲交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黑子慷慨激昂地演讲着,我根本听不进去。我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和震撼,趁他去厕所时,打电话向我们头儿汇报喜讯。头儿听到老邢确定给和他仕途密切相关的项目注资时十分高兴,对我赞赏有加,许诺公园一旦开建,我就将以办公室主任的身份协同县有关部门抓此项目的具体工作。头儿这句话说得我心花怒放,我赶忙向头儿表决心,说文工团的事我会尽快落实,想办法让老邢多投钱。

      十一假期过后,老邢从泰国度假归来,于他同机抵达的还有四五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我以为又是一帮跟着老邢混吃混喝的骗子,黑子却提醒我说,可别小看这些小孩,他们可是老邢从深圳总公司带来的专业团队,任何一个人的学历和年薪说出来能吓死你。当天晚上老邢就召集我们开了个会,介绍我和黑子同那些高材生们互相认识。那些帅小伙们相当专业地做着自我介绍,每说几句话就夹杂一两个英文单词或是专业术语,我和黑子压根听不懂这些天之骄子们究竟在说些啥。

      这几个小伙子全是可用之才,最低学历都是美国排名前二十的高校金融学硕士,老邢轻描淡写地补充说明,叫他们过来主要负责项目具体实施上的一些环节,如发包、资金审核、银行贷款等专业性质较强的工作,你们两个当大哥的,又是当地人,要多照顾这些小兄弟啊。老邢话音刚落,黑子就惯性地表起忠心,他夸张的言语配上大幅度的肢体动作逗得老邢及那帮人才们笑个不停。末了,黑子委婉地请示老邢,邢总,您看我俩能为您干些啥。您尽管吩咐,我哥俩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兄弟,老邢停住笑容,诚恳地说,过两天从浙江、广东会分别来几批考察团,都是些很有实力的大集团公司的董事长、老总。若能把他们陪好招呼好,使他们能愿意来咱这投资,参与咱县改造建设,那两位老兄就算帮邢某我大忙了。

      有那么几秒钟,黑子的笑僵在脸上。其实私底下我俩商量过,最好能给老邢说说,让他在房地产开发或老城区基建改造这两块肥肉上给我俩谋个活干,继而能暗地捞点油水。可没想到老邢竟让我们做虽说擅长,但最没技术含量,也没什么油可揩的招待工作。这多少让我和黑子有些失望,却还是强装笑颜一口答应下来。

      好在老邢还算讲究,给了我们六万块钱招待费。说吃住行一切用最高规格接待,钱不够直说,怎么花无需走账。于是我和黑子拿着老邢给的钱,搞了两辆丰田车,在市里订了最豪华的酒店套房,每天接待来自四面八方的贵客。和先前我见过的县里,乃至市里的领导、大款不同,这些老邢口中的高素质大老板们每天睡醒后不是同老邢及县里各部门负责人谈判商议,就是奔赴项目所在地考察评估。他们一刻也不休息,不怎么在乎吃喝,更不去旅游景点、KTV、洗浴中心玩耍。来自大城市的精英们整日精力充沛地忙工作,事一谈完就当天离开,行程排得异常之满。这样一来,我和黑子自然无比轻松,整天也就像个跟班或是导游一样跟在这些老总屁股后面转。趁他们闲暇放松时给他们讲讲我们县的古今名人、神话传说。当有人向我们打探老邢为人如何,我和黑

      子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猛夸老邢,差不多把他都吹得像个圣人。就这样,不到两个月我俩迎来送往六七批考察团。最后一结账,接待费还余下两万多块。我和黑子心照不宣地用这笔钱在市里好好爽了几天,最后每个人还分到一笔钱。

      阶段总结会上,老邢对我和黑子的工作给予充分肯定。在饭桌上他主动给我俩敬酒,说我们招待有功,那些老总们对我们县的风土人情,投资环境留下了深刻印象,对来此投资产生浓厚兴趣。老邢表扬完我和黑子,当下叫会计给我俩卡上各打一万块钱算是劳务费。这叫我喜出望外,没想到屁事没做,混吃混喝了十几天却赚到比一整年工资还多的钱,天底下恐怕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活儿了。

      黑子给每一个人敬酒,走到老邢身边说,邢总,我敬你,为咱首战告捷喝一杯。邢总笑着摇头说,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我彻底被邢总这些天来的阔气和义气所征服,一想到还有大把大把的钞票在前方等着我,就情不自禁地举起酒杯,连敬老邢三大杯,说,邢总,你就是我和黑子的授业恩师,再生父母,兄弟我今天在这立下军令状,从今往后你邢总只管吩咐,冲锋陷阵的事由我和黑子来。别的本事没有,但在咱这个小县城我敢说就没有我俩办不到的事。老邢略显动情,连说几个好字,一口喝掉我敬的酒,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一副尽在不言中的神情。喝了不少的黑子也应景地凑了过来,一把搂住我和老邢,哥,哥地叫了几声,毫无征兆地激情四射地唱起,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本来很愉悦的气氛在黑子煽情的歌声中突然变得有那么一点伤感,更多的是滑稽。

      那天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头儿点名叫我陪他同去为湿地公园奠基剪彩。这是大事,我当然不敢怠慢。在此之前,加上黄河生态国际大酒店以及将垃圾场填平改建而成的“法式风尚”小区,这是我一个月内第三次参加奠基仪式。短短半年不到,整个县城已俨然成为一个大工地,到处不是拆迁就是在施工,挖地基。有门路,没有门路的人都四处活动,寻找商机。想与我和黑子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如今全都找上门来,一趟趟往我家跑,土特产送得多到我都能开店经营。而分别被老邢任命为项目经理和工程总监的我和黑子已不愿再参加各种无聊饭局,何况一品海鲜的饭也早已吃腻。我俩每天穿着那堪称工作服的西装,精神抖擞,趾高气扬地出入全县各个部门、企业公司。名片上那一长串的职务头衔便是我俩到处显摆炫耀的资本。可以说,只要愿意,无论何时何地在哪儿出现,都会有人恭敬地陪在我俩身后,为我们倒茶点烟。那一张张谄媚的笑脸像极了我和黑子巴结老邢的神情。一个周末的下午,黑子开着他新买的马自达,在去往市区看房子的路上抽着中华烟感慨万分地对我说,托邢总的福,咱哥俩这算是混出来了。

      一切都朝预期的方向发展,曾担心很难办成的事到头来却顺利到不可思议。各大项目相继开工后,邢总不怎么再常在县城待,他说我们办事他放心,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带着他的团队全国各地飞,说是为后续二、三期工程融资筹款。邢总不在,重担不可避免地落在我和黑子身上,混出来的我们像上了发条的闹钟,每天连轴转,处理各种大小突发事件,一刻不得闲。那几日,只要打开电视机就能看到意气风发的黑子和我陪在市、县各领导左右视察各工程进展。屏幕上端庄淡雅的小李冰冰用沉稳又不失欢快的语调播报着我县如火如荼跨越式发展的喜讯。看着电视机里一本正经播报新闻的小李冰冰我就条件反射地想到私底下她那大胆风骚的举止以及曾经发给我的一条条缠绵露骨的短信。黑子炫耀地说他早已把她给上了,还说小李冰冰已口头承诺,只要黑子在市里最好的小区买了房,再带她去趟马尔代夫旅行,结婚事宜就能提上日程。看来有钱真是好,不但能满足个人欲望,得到他人尊重,最关键的是能因此看清人的本性。

      春节前夕我的好运达到我人生三十多年来前所未有的巅峰。我不仅如愿以偿当上办公室主任,还没悬念地被县里评为先进工作者,年终的工资奖金加上老邢给的劳务费已够我交和黑子在市里同看上的那个高档小区的首付。与此同时,局长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刚从省城大学毕业没多久,现在市重点高中教书的姑娘。她小我十岁,不仅人漂亮,穿着时尚,主要是很有气质内涵,像大城市里的白领。和她初次约会,我就不可自拔地深深爱上她,她也对我颇有好感,同意与我交往。没几天我俩就相见恨晚地陷入热恋,爱得死去活来,如漆似胶。元旦我抽空带她去了趟香港,给她买了一大堆衣服和化妆品,而她将她自己当做礼物送给了我,说对我的爱此生不渝。爱情事业双丰收的我急需与家人分享我成功的喜悦。于是年三十的晚上我带着她和我爸妈一起去市里最高档的度假村吃年夜饭。起初气氛非常温馨融洽,二老对我的未婚妻十分满意,一家人聊得格外开心。但饭吃到一半,酒至微醺时,数月未见的我爸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地对我说,有句话也许我不该在这合家团圆的时候说,但你现在太忙难得见你,作为你的父亲我还是有责任告你。这几个月来我听到也看到一些情况,思前想后我总觉得你们那个同学老邢有点问题,摊子摊得这么大,涉及多方利益,容易出事,你最好还是尽早抽身搞你的文化事业和他脱离关系。

      我爸一句话就把我的火挑了起来,我愤怒地打断他。从小到大,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没做对过一件事,这次也不例外。我借着酒劲,控诉他从没尽过父亲的义务,在我成长的道路上没给过我任何鼓励和肯定。他总是不断地打击讽刺我,让我的自尊和信心消失殆尽,从而致使我没出息地在这个穷地方的清水衙门当小科员混吃等死。如今我靠自己的能力终于熬出头,他却在我新交的女友面前又一次给我泼冷水,这怎么能不让我生气?我越说越激动,语速快而密,根本不给我爸训斥我的机会。最后闹得不欢而散,我爸摔了酒杯,掀了桌子,撂下一句,你出事不要找我,我死了也不用你管,就气鼓鼓地和我妈扬长离去。

      躺在酒店的床上,我喝着啤酒,一根接一根地抽闷烟,再也没有心情看热闹的春晚。真不明白摊子大了怎么就会出事?不怕有事,只怕事不大,摊子越大,装进来的人越多才会越安全,这么简单的常识我懒得去跟他理论。看来我爸还真是老了,老得古板而固执。这个声色犬马、弱肉强食的时代已不属于他这样的老革命,太多的事情用他那一套落后思想去想是想不通的。尽管我极力消着气,然而不知为何,我爸的话还是如同魔咒般在我脑袋上空盘旋弄得我心烦意乱。或许酒喝了太多,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顺着他的逻辑胡思乱想,要是老邢真的走了,去了国外不再回来,留下这么庞大的烂摊子该如何收场?一想到这我后背一紧,一身冷汗,赶忙以老邢家大业大,是一心一意想建设家乡,况且和他多年深交,他的人品绝对不会有问题,更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祸害全县人民等理由自我安慰。我就这样人神交战地纠结着,直到看见我的那个她穿着性感地从浴室缓缓走来,所有的不快与烦恼立刻灰飞烟

      灭。伴随着新年倒数的钟声和窗外漫天绽放的烟花,我很快就进入无忧无虑的极乐世界。

      大年初一我去头儿家拜年,头儿情绪明显不高。他把我拉到书房,关上门不无担心地告我说,据他所知湿地公园的奠基仪式是县建设局垫的款,老邢答应的资金及其联系的浙江合作方至今一分钱也没打到账上。工程现已停工,有人开始怀疑老邢目的不纯,是否以投资为幌,骗钱是真?我忙给局长宽心解压,说现在正过年,再大的集团公司也要放假不是?等年一过,资金肯定到账。流言蜚语都是那些没得到好处的人胡乱造谣,这板上钉钉的事准没跑。局长点了点头,喃喃自语,说先好好过年吧,希望年一过,这项目能顺利完成,好给市县领导全县人民一个交代。

      头儿的话我没怎么在意,又过两天,黑子慌慌张张跑来找我,说邢总找不到了,三台手机不是关机就是不在服务区,怎么也联系不上。黑子说得我稍微有些慌神,但还强装镇定地说,老邢没准人在美国,等年过完了再联系也不迟。黑子迟疑片刻,抬起头说,不会出事吧?能出什么事?我反问他,自己给自己壮胆。黑子不再说话,我俩相对无语,各自沉默抽烟。自从老邢出现后这样安静到可怕的场景对我俩来说实属罕见。

      那个年假过得糟糕透了,各种烦心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我没有一晚上睡得好。节后第一天上班我就疯狂联系老邢,但如黑子所说,怎么打他的电话也打不通。邮件、MSN上的留言也概无回复。这时我才恍然惊醒,这一年多来我竟然不知道他深圳总公司的办公电话及地址。我再次上网搜寻老邢的公司,首页还在,但也仅此而已,经营项目、公司简介、联系方式等子网页一概找不到服务器。我陷入深度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看着头儿的脸色,抱着侥幸心理,忐忑不安地又过了一周。直至正月十五的晚上,看到一身红色唐装的小李冰冰表情凝重地在电视里播着省纪检委来我市检查工作时,我先是傻眼,听着听着竟解脱地笑出声来。我知道,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一切全完了。

      老邢像一滴水融进大海般消失得了无音讯。而他的通缉令却如同小广告似的贴满全县各个显要位置。一夜之间,县城内外所有工程全部停工,那一片片刚露雏形的地基像未啃干净的玉米棒一样丑陋难看。我被勒令停薪留职,整日整日向组织交代问题,协同公安机关调查办案。警方问我的一系列问题不是我不想回答而是我真的也很想知道答案。我自始至终不能接受也无法相信老邢是所谓的经济诈骗犯。我和老邢旧友一场,深知他的人品和抱负,他的道德感和事业心是不会允许他做出这种欺诈行骗的龌龊之事。即使行骗他也没有丝毫必要拉拢利用毫无利用价值的我和黑子,更不可能狠心欺骗自己的父老乡亲。更何况那么高身价的老邢怎么能看得上这点区区小钱?没人能告我答案,或许连老邢自己都说不清。

      然后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整个县城随处可见大幅的讨薪标语,如鲜血般红色字迹看得我触目惊心。成堆成堆的南方商人带着律师飞过来向县政府讨要说法,扬言要告到北京。全国各地记者住满了县城大大小小所有宾馆,我躲在农村老家,终日不敢开机。

      数月后的一天傍晚,风平浪静过后,我在夜市吃面时遇到同样被警方传唤过也出去躲了一阵的黑子。他瘦了许多,满脸胡碴,脸上一道明显的疤痕,人显得异常苍老憔悴。他来和我告别,说没脸也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问他去哪儿?黑子说他那中彩票的远方亲戚在省城开了家快递公司,创业阶段,急缺人手,找他过去帮忙。

      她跟我走啊,看我那错愕的表情,黑子自嘲地笑,她调到省台了,这也算是跟着我走,对吧。

      我无言以对,邀请他坐下一起喝两杯,算是为他践行。黑子摇摇头,说他还有事要办,转身消失在落寞的夜色里。

      黑子远走他乡,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因湿地公园项目成了烂尾工程,局长受到严厉处分,我也不仅丢掉屁股还没坐热的办公室主任的位子,甚至险些被开除公职。好在我爸拉下老脸,动用全部关系,外加我写了份深刻的检讨才将饭碗保住。而我那个谈了不到半年的小女友,以我俩年龄差距过大,有代沟为由和我分手。我没精力和她闹,就随她而去。没过多久,她就和市里一个比我还要大五岁的影楼老板住在一起,预计年内结婚。我租掉我的公寓,搬回去和父母同住。每天按时上下班,再也没有任何应酬。渐渐地,我时不时就会怀念曾经的美好岁月,那坐在黑子破普桑上发着呆,不知该去向何处的欢乐时光。

      一年过去,在市委市政府的关心和帮助下,荒废多时的各项工程相继有了新的公司接盘,沉寂许久的县城再次焕发活力,生机勃勃的场景让人似曾相识,而这一切却和我没有丝毫关系。有天晚上,我偶然间打开一个废弃很久没用的邮箱,竟看到一封来自老邢的邮件。那封信发于老邢失踪后的第三个月,全文很长近万字。在信中老邢详细地解释说因金融危机的爆发,雷曼兄弟的突然倒闭,致使其资产大幅度缩水,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当时他必须收缩国内战线,换取现金填补在美公司的资金空缺,否则个人信用会严重受损,轻则破产,重则判刑。这决定了他根本没精力和实力在家乡继续投资。两害取其轻,他只好痛苦地选择放弃建设老家的梦想,退回美国收拾残局。当初之所以走时没给任何人打招呼,是怕给大献带来更多的恐慌。老邢自责地写道,不负责任的半途而废给家乡带来的损失使他十分内疚不安,他不奢求家乡人民能原谅他的懦弱,只希望能得到赎罪的机会,有生之年他定会尽其所能将功补过。信的末尾老邢发誓他不仅没拿政府、县里各企业—分钱,反而前期各项投资损失超过千万。他说他一时胆怯退却只是想保命,无力回天,而并不像外界传言的诈骗家乡人民。最后老邢向我和黑子诚挚道歉,说辜负了我俩对他的期望,以及此事带给我们的麻烦都让他深感愧疚。他让我将银行卡号告诉他,说这样做他至少心里会好受些。

      我很平静地读完老邢的信,平静到我自己都很意外。我当然没再回复他,也没再想他说的是真是假,到底有没有诈骗?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反正黑子早已离开,我也过上本该过的生活,整个县也朝有希望的方向前进。这样就够了,就当做了场梦,梦醒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我猛然想起老邢失踪前的某天黄昏曾开车载着我和黑子去往我们高中逃课时就常爱去的那片黄河滩地。在汪峰“我要飞得更高”的歌声中,老邢突然扭头若有所思地问我和黑子有没有什么信仰?我一时语塞,好像是有,但是什么又具体说不上来。黑子抢走我的话,干脆地说,我有信仰,我信关公,关二爷。我信他的忠义仁勇,对兄弟两肋插刀,视金钱和美女为身外之物的豪情壮气。不过有一问题困扰我多年,看香港电影,警方和黑帮都供奉二爷,那么一旦两边打起来,你们说二爷究竟会保佑谁啊?

      黑子的弱智问题引得我和老邢哈哈大笑,笑过后我不免俗地问老邢,那你信仰什么?老邢摇开车窗,望着夕阳笼罩下奔流不息的黄河水,附和着汪峰,高声唱起“我要怒放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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